活動回顧 / 2023 小城生活-藝 Fun 762 mm 花蓮港街游 #我家旁邊有鐵路#

鐵路局的師徒傳承

我剛退伍就在鐵路局修理廠做引擎維護,主要做柴油火車的空壓,用空氣壓力來剎鐵片。它算是個對精密度比較要求的工作,因為不能洩漏,一洩漏就沒有剎車了。

鐵路局是很師徒制的,經驗的傳承非常重要。比如動力剎車,它試壓標準到300磅。新手去做可能到250磅就洩漏了;老師傅可以一下就做到300。它眉角就在密封的膠條:纏的方向和螺絲鎖的方向要一致;你要是逆過來,鎖得再緊都容易漏氣──老師傅用錢買袂著的啦!我們還在用壓力機、肥皂泡去一個一個試壓,他們眼睛一看、耳朵一聽,就知道哪邊漏風。我們一摸,那個「西──西──」的聲音就從那邊出來。

到現在我還記得,那個做欸呀(空壓)的徐師傅,他都跟我講客家話:「因為你是客家人我才要教你哦!」客家人總是比較護短,有些經驗他不要告訴別人。我跟著歐吉桑叮叮噹噹、毆吉桑就會告訴我一些眉角。引擎有些地方沒辦法探頭進去,你用燈去照也照不到、手又伸不進去,那就是憑經驗。那些經驗他不告訴你,你在那邊摸三天也摸不出來。他經驗一聽,兩三秒就解決了。

有時我也被調去做蒸汽火車。那裡面全部都是水管。熱水在裡面循環產生蒸氣,來推動聯動系統。管子用久會損壞,我們就要爬進裡面換。一個人鑽進去正好手動作,燒煤時的煙灰會跑進水管,我們出來全身都黑趖趖。那時我們習慣講一句是:「阿嬤袂認得阿雄。」連阿嬤都認不出來啦!你也不認識我、我也不認識你。

後來我到石油公司上班,他們都把我當作寶。修理火車比汽車複雜多了。裡面的司機大仔碰到狀況,都喜歡「叫小張來啦!」──我在修理柴油引擎確實有一套。
 

挖挖洞,偶爾圍觀鐵路事故

小時候我們都在香榭大道那條溪抓鰗鰡,很乾淨!兩岸垂柳。水源從中央山脈下來,到花蓮農校後面出泉。出泉的時候沙會滾,整年都是涼的。當時也沒什麼汽水,都捧那個來喝。

我母親是鐵路醫院的護士。那邊土地都給我挖起來三次囉!放學功課胡謅一下,就跑去鐵路醫院。那時地面都是泥土。拿水很遠啊,直接放尿灌杜猴(蟋蟀),大隻的哦!有時灌杜猴灌沒,就去挖洞、越挖越大洞。

醫院很多病人跟家屬,就會有些賣零嘴的。最有名的就是曾記麻糬的老頭家,曾水港。他從小跟著日本老師學做麻糬。騎著腳踏車,後面一個木箱子,一塊一塊排在箱仔底。到鐵路醫院在門口:「麻糬──麻糬!」

我真的學得很像,從小就吃他的麻糬長大的,因為很皮啊!鐵路醫院建築是工字型,中間有一個護士值班台。有時我會爬到他們值班室裡面去,從下面爬上去、又從上面跳下來。媽媽看得是頭都腫起來了,看到麻糬她就買兩塊。我就在那邊暫時平靜十幾二十分鐘。很平靜,safe。

那時候只要鐵路發生事故,就會送來鐵路醫院。以前火車跟火車相鉤的地方,要用手去栓。鐵路局的工人常常為了栓火車,手指被夾到斷掉。醫生麻藥一打、繩子一纏,截肢。

我看過很多被火車壓死的人。有次宜昌國小的平交道,有個人頭擱在鐵軌上,火車一過,頭殼不知道噴到哪去。頭找不到沒辦法結案,就去買大冰塊、人放上面,就算是冷藏啦!經過大概兩三天,鐵軌旁種番薯葉仔的厝邊仔,挽葉仔時一看,靠夭啊!一粒頭殼佇遐。提著腦袋去派出所,警察也不敢看……他又拎著那個頭,警察騎摩托車載他到鐵路醫院,把頭跟身體用布袋針合在一起。

那天晚上我沒有吃飯,因為那個真的很難看……被壓過臉很猙獰。

後來我開花店,跟葬儀社合作。那個死人我都敢碰,小時候看多了。跟摸豬肉一樣,軟軟的。人生歷練真的很好玩,70幾年下來比人家豐富太多了。我一直覺得我此生沒有白活,該做的不該做的都碰過啦。
 

憑口才行走江湖

後來我跑去讀大漢夜間部的土木工程,想說萬一轉型,以後蓋房子會是火車頭工業。老師那時有家聯統營造公司,他看我在大漢青年寫故事寫得很好,就找我來寫稿──我當時常在學校的月刊上面寫一些風花雪月:哪天帶著狗在海邊遇到漂亮女孩子……其實都是瞎掰的,才沒那麼大膽。都天馬行空啦!反正同學愛看、我又喜歡掰,大家都很高興。

那時候記者真的是文化流氓。掛著記者證,什麼單位都可以進。尤其我常常去轟中華紙漿。

它對我們花蓮漁業的損害真的太大了,而且經年累月。剛開始根本是無法無天,連過濾都沒有,照片拍出來水都是深褐色。它有官股,一般媒體也不太敢報。聯統日報敢,因為它是私人的。
當然後來吃人嘴軟,曾經寫過好聽一點的。「中華紙漿回饋鄉里」……其實是回饋我啦。

我們老闆也會要我訪問一些議員、黨部委員,佮伊寫卡好聽,對阮影響蓋大──比如一些黑道老大。

其中有一位,伊是老流氓,他想要的標案,其他人敢標就出事情;阿他又是民意代表,沒有人敢動他。哪條馬路要開通,就寫:「民代全力向中央爭取經費。」其實攏嘛是頂懸撥落來的。
那個民意代表跟我很好,以前叫我張記者,後來叫我聰仔、我叫他大仔──中央黨部的人來,做一下陪賓啦、不然就是艋舺的大仔.財哥要來,作夥吃飯熟似一下……

我那時候很紅欸,很多人來找我走後門。經常做白手套。不拿錢,但是經常有人送茶、送香菸、送酒。

那時候黨政軍一體、黨是大哥。還在戒嚴,沒有法治的。沒有別的──嘴巴甜一點、手會拍一點,給人輕飄飄,你就一帆風順啦!大家都愛聽好話,這點是我的專長。

我從小在溝仔尾長大,看人臉色看多了。流氓、𨑨迌仔,我看濟啊。碰到他們我要怎麼應對,該軟的時候要軟、該硬的時候就要夠強勢。社會本來著是按呢。


都是為了一口飯

以前大家對溝仔尾有個既定印象:私娼、保鑣、武士刀飛來飛去……早期真的是,因為經常鬥毆。客人打女人、裡面保鑣又出來打客人;客人有的比較兇悍又回去叫兄弟。有的是女孩子被押在私娼寮,逃跑追到車站……那邊的女孩子真的很可憐。

我從小就在私娼寮旁邊長大,明義街37巷。第一次看到女人的胴體,就是在我家後院。那時我高中,隔壁軍中樂園的姊姊都會跟我開玩笑:
「阿聰!分你看啦!」 

我經常在後院晃來晃去,因為經常有姐姐可以給我看。她們也知道男孩子這種機會不多。偶爾看一下,噢!眼界大開。

那時隔壁保鑣在我家放很多武器,根本武器庫!有武士刀、有扁鑽、有掃刀……只差沒黑星。

59年左右,我還讀高中。原來主持私娼寮的老闆賺了錢去開飯店。南部幾個年輕人知道這邊私娼寮沒人經營,就來了5個兄弟。他們經歷、交際手腕都比土流氓好,知道怎麼跟警局、派出所來來去去。

當年幫派鬥毆,基本上就是這些來溝仔尾闖天下的兄弟、跟我們這裡的土流氓──在地年輕人組成的幫派在槓。

那時花蓮這些還在拿扁鑽,人家就拿黑星仔啦!黑星是中國的手槍,化整為零走私到菲律賓、在民答那峨組裝,靠漁船送進來。一打架槍拿出來,砰!大家走到沒尾去咧。拿扁鑽、拿尺二仔……你是要佮人拚啥?所以地盤就被人佔了。

佔了以後就開始經營政商關係,後來有錢小孩就送出國了。沒有讀書啊,從小家裡環境不好才會做圍事。

坦白講大家都是為了討生活,大家都不願意惹事。溝仔尾那麼多事,就是為了一口飯。他不強勢起來,就被人壓過去。他不得不這樣子。


老厝邊的情誼

溝仔尾這裡最珍貴的就是人情。每一個都認識我!有事情大家就是互相。會介紹你可以找誰、找誰……這就是老厝邊。鄰居真的非常融洽。溝仔尾沒人敢來這亂,大家都認識啊!喊一聲大家都來。這是溝仔尾跟一般街仔路最不同的地方。不管是有人找麻煩、婚喪喜慶,就是共同面對。

我會投入溝仔尾的社造和里民服務,也是想讓更多人認識到,這裡過去雖然有它晦暗的一面,但溝仔尾也不只是這樣──它有它豐富和光明的地方、有它說不完的故事。大家都是為了生活。生活就是這個樣子。

受訪者:張憲聰
文:洪子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