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漁起厝的百年漁村
素有「琉球村」之稱的鳥踏石仔漁村,是花蓮兩大經濟要道──花蓮港與東線鐵路的交會點。
「以前鐵軌附近,整區都是琉球人。大概民國38年就撤掉了,很多是還沒戰敗就回去,回與那國、石桓島、琉球、那霸。」
琉球漁人帶來家鄉的討海文化,藍與白的海岸邊,起了黑褐相間的雙拼瓦厝。
「台灣的鏢旗魚就是琉球人帶過來的。那時候我們花蓮外海,旗魚好多喔!台灣有很多去做學徒。鏢旗魚要聽他們老輩的經驗,這隻魚走什麼方向、標槍要比在什麼地方才會中……總是有海水的折射啊!他們懂。真正學到他們功夫的,我們花蓮有幾個,在我們花蓮港都是很強的阿!出標大概有九成的機率。」
「鳥踏石仔這邊抓魚的,宜蘭過來的習慣用船、南部用竹筏。來這邊兩個文化碰撞,就會互相觀察哪一個比較好。」
人們因海相會,百年漁村,由此日漸茁壯。
漁家鄰里的默契
「小時候會有去跟隔壁借米的經驗。借米、借糖、借醬油……很多都是有借不還,能還就不用借啦。」
「以前還有一個乞丐會跑來鳥踏石仔,揹著月琴在你家前面唱。很有氣魄耶!你若袂予我錢,我唱一條歌予你。唱了以後,家裡面鳳梨罐頭挖米,一杯他們就很高興;或者零用錢,1塊、2塊,10塊就很多了。幾乎每一家都唱,不一定都會給,因為不是每一家都好過。」
早年為家計遷居來此的家庭,大多不算富裕。相互照看、共享生活的一隅,是鄰里之間的默契,也是日常。
「沒有一戶家裡是鎖大門的,鑰匙插在門上都沒人動。有時家裡長輩不在,隔壁鄰居都會招小朋友來吃飯。」
「漁村裡面很快樂的一件事情,有時魚豐收,厝邊頭尾就會分魚。家裡沒有冰箱就要立即處理。比如鬼頭刀就做魚鬆,你就看媽媽趕快炒炒炒,可以吃好幾天;剩下的就趕快醃漬,鹽巴塗很厚吊起來燻乾。那個人情味很好。」
與親緣一併醃漬
「我們會醃漬河流裡的蝦、螃蟹。有的宜蘭親戚會拿來醃漬的魚卵、小魚、貝殼……那時候吃是人間美味,現在吃就太鹹了。」
「以前的客人,兩三個直接就來啦,沒有在事前打電話的。有時候還住你家,你就是理當要招待人家。但是他們不會空手,漁夫就帶魚嘛;我台東的阿伯,一袋米扛著就來啦。一住搞不好一個禮拜,那時這樣很自然。」
醃漬的小魚封存河海鮮美,連同整個噶瑪蘭家系綿延東海岸的記憶,也默默醃入,在噤聲的時代裡靜靜洄游。
「以前拿魚來家裡的,不是從加禮宛、廓後(奇立板)、就是從南方澳來。來的都是噶瑪蘭的親戚,可是他們絕對不會說『我是噶瑪蘭族』。絕口不提。」
「我們村裡的噶瑪蘭大概有10戶、阿美族1、2戶──大部分都是漢人。也就是說,那種被歧視的東西躲在漁村裡面,剛好安全得很。有一些人認為我們不是漢化消失了嗎?可是講這些話的人,他們都不一定到過原住民的現場去看。包括現在原住民的學者。」
「國小、國中,我就跟我的女兒講,你是噶瑪蘭,爸爸跟你們講歷史。他們都很清楚原住民的立場和處境。從小培養他們論述的能力。你要跟外面的人教育,你自己一定要先做。」
夷為平地之後
1979,村民賴以維生的漁具、家屋,在一紙港區徵收令下全數充公。居民與港務局數度交涉未果,只得攜著微薄的補償金,舉家遷離祖輩打拚來的窩。
「當初交通部要我們遷村,是說要蓋碼頭、做倉庫站務……結果現在做休閒公園,違背本來的目的啊。這是違法的咧!但是已經超過年限了,我們告也告不贏哪。民國68年,還沒有解嚴,說徵收就徵收。你如果不聽話,憲兵隨便說你違反什麼規定,晚上就來敲門把你帶走了!是這樣子的社會。」
1989,鳥踏石仔最後「居民」──土地公廟遷出。隨之而來的,是一連串以「港區擴建」為名,移花接木的工程。綿延東海岸的白色沙灣填上水泥,曾經奔跑嬉鬧的街巷成為管制地區。花蓮人正式失去一片家門口的漁場,一個與海共生的百年聚落,以及一片未曾預想過消失的親切海灣。
最終,怪手鏟平的村里並未為港所用──它直接由港區預定地,變成縣府轄下的公園,以及堆放石塊的空地。日本時代的築港紀念碑被高高奉起,安上象徵神域的鳥居。
「面目全非啦。其實早期土地公廟跟石頭就都不要動。中華民國政府就莫名其妙,先拆掉、再弄得不三不四。把一個建構百年的漁村文化消滅,然後弄一個鳥踏石仔公園,那不是很諷刺嗎?就沒有啦!讓我們居民二次傷害,再蓋個公園鳥居,教育那些無知的人:『這裡有鳥居』,就第三次傷害。」
繼續傳下去
「現在我們住的地方,鄰居都沒再講話了。沒有那種村莊、部落的感覺。像我們這一棟,100多戶,你認識幾個?人進來門就關了,你走你的、我走我的。在外面打死都不曉得。」
「現在只有幾個老朋友會聚在一起,就是有那一段鳥踏石的感情常在。以前村裡哪家有事情,娶媳婦、有人過身……大家都會去幫忙。這款的感情,今嘛看不到了。」
遷村過後,人、景已非。曾經人與人緊密而流動的連結不再,世代更替下海逐漸生份,縱使家與生活的面貌被迫改變,曾經在此活過的記憶,則隨著人們不願遺忘的心,默默進行著它的洄游:「這些故事,一定要繼續傳下去!到時失落就沒有了內,鳥踏石就真的只剩一個名詞而已。」
人們循著海鳥蹤跡而來,鳥踏石仔,承載世世代代的記憶,一如數百年以前,靜立岸前,以每一條蝕痕,記敘所有傳述與不被講述的潮間記憶。
受訪者:潘朝成(木枝.籠爻)、潘朝欽、潘進龍
文:洪子玄